说起唐代鞍马画,韩幹是绕不开的巅峰人物。他笔下的《照夜白图》昂首嘶鸣、傲骨铮铮,《牧马图》雍容从容、神完气足,撑起了盛唐画马的半壁江山,连杜甫、苏轼都留诗盛赞。但很少有人留意,这位 “千古画马第一人” 还传下一幅画风清奇的作品:三只猿猴在枝头攀援嬉闹,两匹骏马在树下缓步并行,灵动与沉健隔空相对,看似毫不相干的组合,实则藏着中国人传承千年的修身智慧。它就是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《猿马图》。
《猿马图》旧题为唐代韩幹所作,绢本设色立轴,纵 136.8 厘米,横 48.5 厘米,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。

画面采用上下分段式构图:上部绘湖石错落,几株嘉树疏朗舒展,三只猿猴一黑两黄,或倒挂枝桠荡悠,或坐于石上抬臂张望,神态顽皮灵动,毛发肌理细腻逼真;下部绘黑白两匹骏马,体态丰腴圆硕,鬃毛顺逸,正并肩缓步而行,筋骨匀称、气度雍容,是典型的盛唐御马风貌。
整幅作品用笔工细,设色沉古,树石皴染层次丰富。画作无作者本人款印,因旧传为韩幹手笔得名;现代学界经风格比对,普遍认为其更接近南宋院体画特征,应为后世仿作,但完整继承了韩幹画马 “骨肉停匀” 的核心特点。此画清代入藏内府,著录于《石渠宝笈初编》,钤有乾隆、嘉庆等多枚皇家鉴藏印,是流传有序的古代寓意画珍品。

这幅看似寻常的动物画,背后藏着两层传奇:
其一,是作者韩幹的底层逆袭人生:他出身贫寒,本是酒肆送酒的杂役,因随手在地上画马被大诗人王维撞见,惊为绘画天才,自此获重金资助学画十余年,最终逆袭为唐玄宗的宫廷画师,更留下 “以御马为师” 的画史佳话。
其二,是画作本身的隐喻反转:多数人误以为 “猿 + 马” 是 “马上封侯” 的吉祥祝福,实则恰恰相反。这幅画讲的是中国人最熟悉的 “心猿意马”—— 猿猴对应跳脱的心神,骏马对应纷驰的杂念,是一幅劝人收束心性、专注沉静的 “修身哲理画”,乾隆皇帝观画时一眼参透,专门题诗点破其中深意。

1. 酒肆门前的偶遇:被王维改写的人生
要读懂这幅画,先要读懂韩幹的传奇起点。
韩幹大约生于唐中宗年间,京兆蓝田(今陕西西安)人,少时家境贫寒,为了谋生,他在长安的酒肆做雇工,日常负责上门送酒收账。据唐代画史记载,有一次他到诗人王维府上收酒钱,恰逢王维外出,他便在府门前等候,闲来无事就用树枝在地上随手勾勒马匹的形态自娱。

王维归家时,恰好看到了地上的画。这位见惯了名家笔墨的大诗人当即大惊 —— 眼前这个少年没受过任何专业训练,画的马却筋骨灵动、神韵天然,是万里挑一的绘画奇才。他当即对韩幹说:“你有如此天赋,不该埋没在酒肆里。”
此后,王维每年出资两万钱资助韩幹专心学画,这一帮就是十几年。有了稳定的生计与名师引荐的机会,韩幹拜入当时的画马宗师曹霸门下。曹霸是三国魏帝曹髦后裔,开元年间名满长安,曾奉诏修复凌烟阁功臣像,深得唐玄宗赏识。在曹霸的悉心传授下,韩幹画艺突飞猛进,杜甫在《丹青引赠曹将军霸》中专门写道:“弟子韩干早入室,亦能画马穷殊相”,认可他是曹霸门下最出色的传人。

2. 宫廷里的 “叛逆” 画师:以四十万御马为师
天宝初年,韩幹因画名被唐玄宗召入宫中,封为翰林院供奉,成为专职宫廷画师。
当时宫中画马以名家陈闳为尊,唐玄宗特意下旨,让韩幹跟随陈闳系统学习画马技法。可接到旨意的韩幹并没有照做,反而一头扎进了皇家御马厩,整日流连于马棚之间,对着真实的马匹观察描摹,有时甚至直接住在马厩里,和饲马人同吃同住,从早到晚记录马匹的行走、伫立、奔跑、嘶鸣的种种神态。

时间久了,唐玄宗见他始终没有临摹陈闳的画稿,便召他询问缘由。韩幹坦然回答:“臣自有师,陛下内厩之马,皆臣之师也。”
这就是画史上著名的 “以马为师” 的典故。盛唐国力强盛,唐玄宗的御厩中蓄养着四十万匹骏马,大宛、西域等地进贡的名马不计其数,玉花骢、照夜白、浮云、飞黄等绝世名驹都在其中。这些活生生的名马,成了韩幹最好的老师。

在此之前,中国画马多以临摹前人稿本为主,马匹形态普遍偏瘦硬、重筋骨。韩幹打破了这一传统,他以真马为范本,精准捕捉盛唐骏马丰腴健硕的体态、从容雍容的气度,画出的马 “骨肉停匀,神气具足”,开创了全新的鞍马画风。宋代苏轼评价他 “韩生画马真是马”,一句话道破了他写生画法的精髓:画的不是前人的笔墨,而是真实的生命。
3. 猿马同框的真相:不是吉祥话,是心性课
很多人看到猿与马的组合,第一反应是 “马上封侯” 的传统吉祥寓意 ——“猴” 谐音 “侯”,搭配骏马寓意仕途顺遂、即刻封侯。但这幅《猿马图》恰恰是反其道而行之:猿在枝头、马在树下,二者互不相交,完全不符合 “猴骑马上” 的经典吉祥范式。
它真正的内核,是中国人传承千年的修身命题:心猿意马。

“心猿意马” 的概念最早出自汉代道家典籍,后来被佛教禅宗吸收,用来比喻人的心神像猿猴一样跳脱不定、杂念丛生,意念像奔马一样驰骋难收、瞬息万变。无论是道家的修身养性,还是佛家的禅定修行,核心都是降服 “心猿”、勒住 “意马”,让心神归于专注与沉静。
这幅画正是这个抽象概念的绝佳视觉化表达:枝头的猿猴攀援腾跃、片刻不停,对应人躁动难安的纷乱心思;树下的骏马驰行不息、一往无前,对应人奔流不止的妄念。一上一下,一灵一健,不用一字,就把 “心性浮躁” 的状态刻画得淋漓尽致。
清代乾隆皇帝观赏这幅画时,一眼便参透了其中深意,专门在题咏中点明:猿的腾跃、马的超腾,正是人心杂念的写照;若不能收束心神,任凭思绪肆意飘散,即便再聪慧机敏,最终也只会徒劳无功。一幅看似轻松的动物画,实则是给所有观者的一堂 “静心课”。

4. 千年流转的真伪之谜与传承
尽管旧题为韩幹所作,但现代书画鉴定界普遍认为,这幅《猿马图》并非韩幹真迹。
画上虽有宋徽宗瘦金体 “唐韩幹笔” 题字与 “御书” 玺印,但经鉴定为后世伪托;从艺术风格来看,韩幹真迹如《照夜白图》《牧马图》,用笔简劲雄健,马的造型丰腴却骨力内含,而此画笔墨更细腻繁复,树石与猿猴的画法更接近南宋院体画的特征,因此多被定为南宋时期的仿作。甚至有学者进一步考证,从马匹的画法与构图特征判断,其作者可能是元代画马名家任仁发。

但作者的争议从未折损这幅画的价值。它不仅完整传承了韩幹鞍马画的艺术体系,更以 “猿马喻心性” 的巧妙构思,成为中国古代寓意画中独树一帜的样本。从宋元时期的民间传摹,到清代进入宫廷被《石渠宝笈》郑重著录,再到如今珍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,近千年时光里,这幅画始终以生动的形象,向每一位观者传递着 “收心、定性、专注” 的古老智慧。
如今再看这幅古画,枝头的猿猴依旧顽皮腾跃,树下的骏马依旧从容前行。它既是盛唐画马艺术的余韵流响,也是古人修身哲学的鲜活注脚。而韩幹从酒肆杂役到一代宗师的人生,也藏在这笔墨里 —— 真正的成长,从来不是对着前人的脚印亦步亦趋,而是像他那样,以万物为师,以真实为法,最终走出自己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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