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王尚法的大时代
康有為《广藝舟雙楫》將隋归人六朝,即晉、宋、齊、梁、陳、隋;馬宗霍《书林藻鉴》則將隋附於南北朝。
隋雖统一南北,但國柞短暫,三十七年(581年一618年)而終。因此,隋代书傢,盡是前朝人,或官於隋、或卒於隋,所以,附於前朝,亦為不谬。但是,唐初大傢,都曾仕於隋,且师承前代。如褚遂良受法於史陵,得力於隋《龍藏寺碑》;虞丗南师法智永。歐陽修《集古录》:“隋之晚年,书學尤盛,吾傢率更(即指歐陽率更,修與率更同姓,故称吾傢。)與虞丗南皆當时人,後顯於唐,遂為絕筆。”因此,將隋唐并為一章,不為無據。
对隋代书法,抑扬皆有。葉昌炽《語石》:“隋碑上承六代,下启三唐,由小篆八分,趋於隸楷,至是而巧、力兼至,神明變化,而不离於规矩,诚古今书學大關键也。”祝嘉則谓隋為“书學之末運,氣韻渐弱,章法渐整齊,不復有飛逸雄强之美矣。”
隋三十六年而亡,所以難成自傢麵目。但處於南北朝與李唐之间,前一时代书學的優短都经隋而消融,後一时代书學的優短也醞釀於隋,谓其為關键,并不过。
唐繼隋後,歷二百八十九年迺亡,國勢强盛,太平日久,於是,各種制度得以建立,玩好之风亦起。開國之初,即有酷好书法的太宗,帝王染指,一方麵足以推助风氣,使李唐近三百年间,幾至獨尊书學。柳治徽《中國文化史》称:“唐人之工书,不第由學校教授,且经貞觀、開元之提倡,视其他藝术為獨尊也。”另一方麵,國勢久盛,帝權無邊,因太宗偏嗜,天下人盡仰一人的好尚。於是,有唐一代,遂乏南北朝时期纷纭多彩的盛况。故祝嘉有言“书至於唐,雄厚之氣已失,江河日下,非天纔學力之所能挽回。太宗雖笃好书法,天下靡然從风,士大夫講之尤力,书傢雖盛,已無六朝楷模,盛極而衰,大勢已去,雖有善者,亦無如之何也”。前此,康有為即讥贬唐人书“鑽承陳、隋之餘,缀其遺緒一二,不復能變,幾若算子,截鹤續凫,整齊过甚”。今所谓晉唐风格,實則唐人不过附影舞动、隨聲唱和而已,即祝嘉先生所谓“不能推陳齣新”也。
唐代论书之作,雖谓之汗牛充栋亦不為过。唐前论书,多為片語隻言,短劄促简,雖不乏真知灼见.却如星光一闪,未能演為洋洋大觀的宏论。至唐,鸿篇巨制迺齣,理论规模,至此構成。
隋、唐三百餘年,是中國书法古今的分界。康有為称:“唐以前之书密,唐以後之书疏;唐以前之书茂,唐以後之书凋;唐以前之书舒,唐以後之书迫;唐以前之书厚,唐以後之书薄;唐以前之书和,唐以後之书爭;唐以前之书澀,唐以後之书滑;唐以前之书麯,唐以後之书直;唐以前之书縱,唐以後之书敛。”康氏提倡碑學,故盡力贬抑唐人书,而發卑唐之论。不论如何,有唐一代,實為古今书法變易的分界。這種演變,實在是由思想、觀念的不同所造成。比如,唐以楷法取士,古代民间纯樸的书法思想便為功利思想所取代。再者,唐代书傢,主要由文人構成,他们的情趣,自然区別於前人。何况,文房工具,尤其是紙的制作,在唐代已極精良,這更有助於流美,使古人书的厚、澀之勢减弱,而演為滑、縱。
唐人书法影響宋、明極深。宋因為外擾所睏,義士仁人痛感國破之恨,於是極力推崇魯公,這也是书外思想之介人书藝。故唐以後,伦理思想與藝术觀念,幾至閤而為一。凡所推崇的,非忠節義士,即中興功臣,思想觀念如此,对南北朝的民间刻石,自然不以為意。
自唐後,極力强调字外功,不博通群典、兼搜诗畫者,幾乎不配尊為书傢。這個思想笼罩至今,於是,便不能不將一般民间书傢排斥在书苑之外,民间书傢大顯身手的时代,終於一去不返。
大體而言,唐後士大夫书法思想居於垄断地位,至宋、明而極盛,直到清代,纔有所變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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